br二十年来王传经每科必考

2020-05-22 08:09:53 来源: 雅安信息港


二十年来王传经每科必考,科科落第。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熬煎成了两鬓斑白,腰弓背驼,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头。这倒也罢了。“蒲柳之质,望秋先零。”他大概就属于人中“蒲柳”。这也许还要怪父母没给他后凋的“千年松”“万年柏”的体质。可怜的是自己皓首穷经,不问农桑,不事工商,每考都得三五十两银子的交裹盘费。二十年来的折腾,将一份好端端的殷实家业踢打了个精净,妻儿老小都得跟上自己清汤寡水吃糠咽菜熬日月。上次应试,卖掉仅剩的三亩坡地,东挪西借好不容易凑够三十两银子。上路时,妻子领着孩子送他到村外,含着泪劝道:
“他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的莫强求’。这次再不中,大概这条路与咱无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瞅瞅满脸菜色的妻子和衣着褴褛瘦骨伶仃的两个儿子,任是无情也动心,一股酸楚打胸腔中直涌到眼里化作两颗晶莹的泪珠。他咬咬牙,一跺脚,赌咒发誓道:
“这次不中,我王传经再考就他妈的是王八!”
王八,是贱民的俗称。他们村里就有这么一户。祖祖辈辈低三下四,夏走阳婆地,冬行背阴凉,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见了三岁的小孩都得叫爷爷。每当主人家年节婚丧起房盖屋,王八都要去磕头、帮忙。王八娶了媳妇,要请主人“赏脸”去享受“初夜权”。而且主人家想哪会儿去睡都成。忘八这名大概也由此而来。其实王八们的祖上倒往往是真正阔过的达官贵人。只不过因逆了龙鳞,犯下杀身灭族的大罪,本当斩尽杀绝,恰巧赶上龙颜大悦或龙心慈悲生了恻隐,将正犯和成丁的男人处决后,留下的女眷便格外开恩,罚作娼妓,供得宠的达官贵人去玩弄取乐;未成丁的男儿呢?贬作贱民,入了另册,作为永世不得翻身的奴才赏给得宠的达官显贵当驴骡驱使。据说,明朝的永乐皇帝就这般处置过忠于建文皇帝的铁铉之流的亲眷。自打王传经记事以来,村中这户王八的主家史姓就子孙断绝,应该说再没人有权驱使他家。但不知是当奴才当出了瘾还是祖祖辈辈传久了奴性深入骨血化入基因有了遗传,当家的大王八不论对谁都仍言必称爷爷外,还到处给富家大户磕头道喜帮忙,将相邻左近数十里方圆的富家大户都当作了自己的主子。当然这头并不会白磕忙也不会白帮,富家大户或钱财或吃食总要有所赏赐,这赏赐往往比打发化布施的僧道和给工匠的工钱还要优厚。别看王八下贱之极,人人得而欺之,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比后来训练有素的八路军还有涵养。但有一惯例,集镇街市上卖的吃食和针头线脑小玩艺儿,只要合了王八的意,就跪下爷爷长爷爷短的向卖主讨要。如不给,他就不起来。有时还会指桑骂槐、旁敲侧击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出来,让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谁要和这种王八龟孙论短较长,在人们心目中,谁的身份即刻降到和他相等,遭众口一词的唾骂笑话。于是,大家都不谋而合尽快打发走这种宝贝为上。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王八见到什么合自己的意,便不再下跪去求去讨,而是伸手去抓。物主竟也不敢言怒,所以又有抓集王八一说。
一连三场考罢,王传经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志在必得,但经过铁杵成针的二十年磨炼,一点也不敢显狂露傲。每日像不知甚时就会被拉去砍头的重犯似地颤颤兢兢度日如年等待判决——放榜——新中举人在省城放榜后县学将本县高中者在县城张榜公布——也称之为放榜。放榜这天,他一大早进城去看。从榜首看到榜尾,从榜尾看到榜首,他出了一头虚汗,旗杆似地栽在了地上。原来,又是个“解名尽处是孙山,‘自己’更在孙山外。”看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走了一茬又一茬,他仍在那里呆痴痴地立着,似乎脚下真得生了根。
“王爷爷,你老人家咋还不回家?”
王传经魂被唤了回来,扭头一看,村里那当家大王八臂挎个元宝柳条篮站在身旁。要在往日,他至多会“唔”一声算作接应掉头走开。今天,却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苦脸笑笑和王八搭起话来:
“你,你这是干甚去来?”
“我?”王八大概亦感意外,稍一愣怔,掂掂臂弯里的篮子,“李老爷爷家的二爷爷高中了举人,我去道喜磕头讨了点赏。”
“啊,那好!那好!”王传经也说不来自己是说同榜秀才李二李经伦考中了举人好,还是王八讨了一篮子赏好。
“王爷爷,天不早了,你还不回?”
“啊,噢,”王传经抬头看看业已偏西的日头,“你先走吧,我,我还得等个人……”
他王传经尽管屡试不中穷愁潦倒,但还是身着蓝衫县里挂号的秀才,可不愿也不敢自轻自贱和王八搭伴同行。大王八自懂事以来就在观颜察色仰人鼻息中讨生活,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说声,“王爷爷你后边慢走”,挎着篮子知趣地走了。估摸着大王八该出城门了。王传经才拔起酸麻的腿。
城外四五里路的大道旁,一棵二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榆树枝柯交错叶密荫浓如伞似盖,足足罩了三四分大块地片。赶集的人走累了,就在树下乖凉歇脚。王传经走到树下,肚子里咕噜噜的战鼓再也鼓不起前行一步的勇气,迫不及待地跌撞到树根底,背靠树杆夹躺带坐滑落到地。伸手正想擦额上的虚汗,一阵醇酒浓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不由忽嚓着鼻子寻找味道的源头。左顾右盼间,一块湿乎乎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中。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块足有小半块砖头大的暗红色熟牛肉,掂掂,不下一斤。他惊奇、愕然,掉脸向拿肉的手方搜索。这时,一个凉飕飕的物件又递到他的另一只手中。回脸一看,是只开口黑瓷瓶。里面扑出的酒香透过鼻孔直冲脑际。慌不择路饥不择食,酒肉香味的诱惑使肚子的 陡旺,炙烤的心肺都发烫生疼,咕噜噜的战鼓擂得更加高亢昂扬,催促他向两手中的“城垒”发起猛攻。生理的渴求终于战胜了探寻不明飞来物奥秘的愿望,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酒一口肉地狼吞虎咽起来。片刻功夫,牛肉完全下肚,瓶中酒也去了大半。他放下瓶子摸摸肚子,顿生出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矣”的满足。也难怪,多少年了,他还从未这么痛快淋漓地吃过肉喝过酒呢!这时,树后传来了声音:
“王爷爷,吃完后你就走吧!免得过路人看见咱俩在一起失了你秀才爷的身份。”
“啊,你……”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但还是扛着晕乎乎的脑袋立起身子,迈开了蹒跚的步履。



男人说话如写约。王传经除教两个儿子读读“子日诗云”外自己不再作备考的功课。一年后,离他们王庄五里的武村的大户们看准他的满腹诗书,聘请他当塾师,月薪纹银三两,饭费在外。这样的束修在当地是拔尖的,足以养活他这四口之家,他痛快地答应了。但也提了个条件:带着两个儿子就读。他将自己未实现的愿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从此,他和两个儿子黎明即起,赶路五里,披星戴月,往返于武村和家中。一路上,他还让儿子们或“子曰、诗云”,或时艺名家,边走边念念叨叨,作着晨课晚课,倒也自得其乐。只是走在半路,偶尔翘首望见那块冢垒高耸石碑林立的坟地时,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那是他家的老坟。上溯到五六代以前,他们王家出过三位进士五名举人,且都出外坐过官。上八世祖王琼美官作得,曾位居巡抚。其余或知府、或知州、或知县,不济的也当过县学的教谕。然而后来却衰落了。但每代都梦想着重温往日辉煌,不惜血本地供子弟读书。仿佛坟地里的风水都让那些煊赫的祖宗们拔尽了,接连几代,竟连一个秀才也未出过。到了他爷爷辈,几个老弟兄一合计,请来正走红的风水先生“一眼准”。据说这“一眼准”精研易学,上察天文,下知地理,尤擅堪舆,嘴上少遮没拦,屡屡道破天机。一天早晨起来,右眼突然失明,人们都说他是受了天谴。但他仍“山难移,性难改”,言人休咎从不避讳,往往奇中。从此声名和酬金坐了起火带炮,既响得亮又蹿得高,请一次就要白银十两。“一眼准”绕着王家祖坟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乜斜起左眼瞅端了半天坟地的前照后靠,抓了把坟里的土送到鼻子低下闻闻,拨拉着看看,又捏了撮儿送到嘴里品咂品咂,“呸呸”唾掉,一扬手撒掉土,拍拍手,高叫道:
“不妙,不妙!”
“咋了?先生!”老弟兄几个惊惊咤咤围了上来。
“这坟地发达兴旺,全凭青龙山的脉道。可后来青龙山的脉道让人给破了!”“一眼准”指点着坟地正北二三十里外的北山伸出的一道山梁给众人看,“不信你们可去那道梁上看看,如没人挖的采石坑,就让我这只眼也瞎掉!”
“不用看,肯定有。”那梁下建有三座石灰窑,烧灰的石头天天从梁上采。方圆三五十里的村舍起房盖屋都从那里拉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现在嘛,那脉道虽遭破坏,但还有点余气。人丁虽说不旺,还不至于绝嗣。倘再拖延三代两代,那余气一断,子孙就要遭血光之灾。”“一眼准”话语平淡,一副见多不怪的神情。
“请先生给指条出路,救救我们王家!”哥几个却听得胆颤心惊,异口同声乞求道。
“这倒也不难,再看块新坟地。只要不再往老坟里埋人,灾祸自会免的。”
王传经的爷爷们领着“一眼准”勘踏遍了所有王家的耕地,终于选中了一块:
“就这块吧!虽说比不上你们那老坟,但不出三代,至少也会出个举人。往后呢,大的不敢吹,四品皇堂的知府、六七品的知县代不乏人。”
“真的?”老弟兄们眼睛瞪得溜圆。
“如不兑现,你们就把我这只眼也抠掉!”“一眼准”拍着胸脯打保票。
“一眼准”的年龄不比王传经的爷爷们小,到孙子辈科举进秀的时候,他的 门子也早烂掉了,还到哪里抠他那只独眼去!但老弟兄们根本没朝那儿想,而是将他的话奉若神明,用块大方砖刻上共同祖宗的名字,做成“阴魂葬”埋下去列祖建了新坟。其后,各房都尽心竭力供子弟念书。唯独王传经二十岁上早早秀才及第,家族中便拿他当光宗耀祖的举人苗子,免不了对他捧敬谦让。然而,一连六七科考试都铩羽而归。连他自己也对当年“一眼准”的话产生了怀疑,那些家境稍为宽裕的叔叔伯伯堂兄弟们,自不言而喻,都对他由热而冷而淡而白眼,见了面绕道走,生怕沾上穷气。现在,他虽绝了仕进的念头,但恋过功名利禄的读书人很象戒掉大烟的瘾君子,偶有所触,便会心痒难熬。所以,每当望到那片黑森森的祖坟,心中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来是什么滋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莫名的惆怅化作愧对列祖列宗的歉疚,愈滚愈烈的沸汤般煎熬着他。对两个儿子的功课督促也随着时光的推移愈来愈勤。转眼十有一年,他的学生中已有四人中了秀才。其中就有他的长子王耀祖。虽说世上有状元徒弟没状元师傅,他还是对自己缺乏自信,让长子和中了秀才的弟子们到县学去投高师。这天夜里,正值初三,西天一弯淡淡的蛾眉月将夜色点缀的若隐若现。他边让二儿子背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边借着月色欣赏朦胧的夜景。突然看到一条灰黑的影子从祖坟方向飘飘忽忽游移而来。就在他惊愕的当儿,那影子在离大路五六丈远的地方立住了:
“来人可是传经孙儿?”
“是,是。不,不,不知你老是哪位?”王传经颤颤兢兢。
“我是你上八代祖江浙巡抚王琼美!”
“啊,啊!不知老祖宗有何训示?”原来是祖宗中显赫的琼美公显了灵!王传经两腿一软,双膝跪地,伏下身子,浑身冒出冷汗。
“你如何不尊祖训,擅废科考?上科乡试场屋失火,皆因你不赴试解元缺额之故!此科再不赴试,必遭天报!”灰黑影儿厉声训斥道。
上科临考科场失火,耽搁了开考,王传经早有耳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因自己的过错铸成的!王传经吓得连话也说不顺溜了:
“孙、孙、孙儿知、知、罪,这、这、这科、科一定去、去……”
良久,再没听到声息。他偷眼观看,那影儿早没了。他长吁一口气,向着祖坟磕了三个响头。立起身,见二儿子瓷呆呆地被施了定身法儿。他上前摇摇儿子的肩膀,儿子扭头看看他道:
“爹,那影儿来去慢腾腾的,不像……”
“你上九世爷爷是有德有道的正人君子,虽居九泉,必异常人,自非那来无踪去无影的寻常鬼魅精怪可比!”他急忙打断儿子的话,生怕后生家出言不恭,得罪了祖宗。
“那……”
“少多嘴,快回家!”他怒不可遏,训斥道。
儿子咽回未出口的话。父子俩恍恍惚惚如丧家之犬奔回家中。妻子见爷俩气喘吁吁,脸色腊黄,大吃一惊,问道:
“咋了?碰上劫路的赖人了?”
“不、不、不是……”
“碰上狼了?”
“也、也、也不、不是……”
“到底咋了?”
“祖、祖、祖宗显、显灵了……”王传经结结巴巴向妻讲述了途中所见。
“真、真有这事?”妻子将目光移向儿子。
儿子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该咋办啊……”妻子犯开了愁,“你挣的那几个可怜钱,过日子都不富裕。老大考秀才上县学交裹不小,家里根本没存钱,这……”
“借,借吧……”
“借?说得轻巧!以前欠人家的还没全还上呢!”
“说不定本家叔伯弟兄们会看在祖宗的面上,格外开恩哩。”
“那就试试。哼,只怕没人会相信你说的那‘鬼话’!”

共 1 169 字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好小说,须臾之间道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比之范进中举有更上层楼之势。作品从一开始说道王八,到以王八结束,结构之凝练令人咂舌,其中隐含着巧妙地伏笔,直到才解开,显示出作者的隐忍和老辣。那种对故事的沉稳把握,不露声色,对人物的深刻体察,入骨三分,对情节的收放有余,节奏转圜,无不恰到好处,炉火纯青。读到如此作品,请作者接受老耕一揖。【编辑:耕天耘地】【江山编辑部 精品推荐100 02 6】
1 楼 文友: 2010-0 -2 19: 9:01 按照当地风俗,首席应该那些道貌岸然者入位,但是,却是层者拥有,佩服作者的巧妙安排,读来畅快不已!
2 楼 文友: 2010-0 -2 21:21:04 拜读了该小说,不由想起《范进中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痴情于文学,向文友学习在纸媒及网络发表文章二百余万字
 楼 文友: 2010-0 -24 08:41:46 读了这篇小说使我佩服的是,小说立意的独到、悬念设计的巧妙啊!作者通过对秀才王传经中举前后各种人物心态变化的刻画,不仅仅揭露和鞭挞了那些势利眼们的丑行,更巧妙地褒扬了“比八路军还有涵养的忘八”的功德,以庆功宴的“首席”理当忘八上座而精彩结尾,巧妙而意味隽永啊!学习了! 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河南影视家协会会员,卢氏作协顾问,副教授。
4 楼 文友: 2010-04-07 20:44:1 诚谢诸位垂赏,问好! 省作协会员,省书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西治疗牛皮癣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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